黄海之滨的温柔与暴烈,如东天气的双面叙事
如东的天气,是写在风里的,这座紧贴黄海的小城,天气从不隐匿自己的脾性——它有时温柔得像母亲的手,抚过万亩滩涂上冒尖的文蛤;有时又暴烈得如同涨潮时的浪,裹挟着咸腥的水汽,一头撞向堤岸。
春日总是来得迟缓,二月里,海上的寒气还赖着不走,内陆已是草长莺飞,如东却还要裹着棉袄,看滩涂上灰蒙蒙的芦苇在风里摇头,待到三月下旬,东南风终于吹软了性子,暖湿气流从海面爬上来,空气里便有了潮润润的甜,春雨是细密的,不像江南的梅雨那样黏稠,倒像是被海风吹散的雾,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,这时候的如东人最懂“春捂”——海边长大的孩子都知道,看似和煦的春风里,藏着刀子似的冷。
夏季是如东天气最恣意张扬的时候,六月入梅,雨一下就是半个月,空气里拧得出水来,墙角的青苔疯了似的往上窜,可真正的如东夏天,是从台风开始的,七月的某个午后,你会看见云忽然低下来,压得人喘不过气,接着风就来了——先是一阵一阵的试探,继而狂怒地扑向一切,最让我难忘的,是台风来临前的黄昏:天边烧着诡异的橘红色,海水翻滚着浑浊的泡沫,空气里咸腥味浓得呛人,如东人对此早已习以为常,他们淡定地收起渔具,加固门窗,在狂风暴雨中安然入睡,第二天,风雨停了,海面平静如镜,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
秋天是如东的黄金季节,十月的天空蓝得透亮,云朵被海风吹成细腻的鱼鳞状,这时的天气最宜人,不冷不热,空气中飘着晒盐场的咸味和稻田的清香,老渔民们常说,看天吃饭的规矩,在秋天格外分明——若是早晨云层稀薄,海面平静,出海便是好日子;若天边泛起鱼肚白,有细碎的云排列如瓦,那便是风暴的前兆,秋日的傍晚,夕阳落在黄海上,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,海鸟成群飞过,叫声清脆,这是如东最温柔的时刻,温柔到让你忘记这里曾是暴烈的战场。
冬季的如东,少了一些喧嚣,多了一份沉静,西北风从内陆刮来,干燥而寒冷,海水也收敛了脾气,变得灰蒙蒙的,偶尔有雪,但不大,薄薄地铺在滩涂上,像撒了一层细盐,如东的冬天不常有大雪纷飞,倒是有一种湿冷,钻进骨头里,怎么都赶不走,这时候,渔村里会升起炊烟,人们围着火炉,喝着热腾腾的鱼汤,外面的风声再大,也跟他们无关了。
如东的天气,说到底是一种平衡的艺术,海与陆在此交汇,冷暖气流在此角力,温柔与暴烈反复上演,生活在这里的人们,早已学会与这样的天气共处——他们不抱怨,不抗拒,只是默默接受,并在每一次风雨过后,继续下海,继续捕鱼,继续在这片黄海滩涂上过日子。
这就是如东的天气,如同它的海:可以温柔如初生的婴儿,也可以暴烈如愤怒的巨兽,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,则在这场永恒的博弈中,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。
